核心提示:本文为《华尔街日报》记者在香港采访龙应台女士的访问实录。她认为,辛亥百年在中港台两岸三地都是”尴尬的纪念“,而各地又有着各地不同的尴尬之处。

1911年10月10日的辛亥革命标志着清王朝的覆灭,并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共和国。整个大中华区,包括香港和台湾,都在庆祝这一历史事件。但是这一事件的历史定位在台海两边却都是政治敏感话题。

大陆的纪念包括周日举行的公开庆祝,前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也出席了,粉碎了数月来关于他的健康状况的诸多猜测。大陆和香港都上映了由成龙主演的史诗电影《辛亥革命》,但是,正如台湾作家和文学评论家龙应台指出的,“辛亥百年”在大陆和其他地方都不能被简单处理。

Isabella Steger在香港对龙女士做了如下采访,龙女士也是《大江大海——1949》一书的作者,本书详述了因为中国内战而被分隔两地的多个中国家庭。本书在大陆被禁。

以下采访已经过编辑。

WSJ:1911年10月10日对于大中华区不同的地方都有什么意义呢?

龙:对两岸三地来说这一事件有着非常不同的含义。观察本次纪念是件特别有趣的事。在辛亥革命50周年的时候,只有台湾在纪念它。那时,香港还在英国的统治之下,因而这次革命没有什么特别意义。中国[大陆]则在灾难性的文革当中。现在,在百年纪念的时候,大陆和台湾才刚刚开始缓和关系。

以前,“双十节”对北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。但是现在,它突然有了意义。事实上,对于中国来说,想要合理地诠释”双十“是非常尴尬的,甚至不当的。这是中华民国的国庆日,而中国方面完全不承认中华民国的地位。因此中国人就完全地聚焦在了革命本身。他们不得不在向辛亥革命致敬,和辛亥革命的结果是建立了共和这二者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……而这种平衡可不容易保持。

WSJ:那么台湾又是怎样呢?

龙:在台湾,这是另外一种尴尬——所谓的”蓝营“(由目前执政的国民党领导,倾向于最终的实现”一个中国“)和”绿营“(由反对党民进党领导,倾向于独立)之间矛盾……蓝营利用这一机会来庆祝中华民国的成立。但是,最初,政府采用的口号是“建国百年”来纪念这一天。后来他们又把它换成了“精彩百年”。其中有何原因?他们不想戳痛北京。他们想避开对建国的强调。

真的要出去庆祝“双十”的话是政治不正确的。那场革命都发生在中国。越来越多的台湾人已经在想,嗯,那不是我的历史,那是他们的历史。因此政府力图让它去政治化,仅仅把它当成是一场大聚会,而不要触及事件的核心。比如说:就没有出现关于宪法的辩论——那场革命最重要的是形成了现代国家的宪法。

WSJ:那么香港呢?

龙:香港也处于尴尬的位置上。在1911年的时候,香港在那场革命中起到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作用。如果我们认为这场革命的胜利是一次盛宴的话,那么香港是仅有的厨房。1923年,孙中山在香港大学的演讲中说,他所有关于革命的想法、关于现代性的理念都来自香港。因而一方面,港人因为她所做出的贡献,身为同胞感到骄傲,同时,他们又因为现在属于中国而觉得非常不安。

虽然北京官方否认“中国民国”的存在,是否出现任何迹象说明人们有了更大的兴趣要重新追溯那段历史?

许多的历史学家和知识分子都写了书和文章,探究辛亥革命的意义,目的是想修正历史。比如说,中国人被教育说清朝的统治是腐败无能的,一片黑暗。因此,对我来说,最令人吃惊的新的观点是,有了越来越多的历史学家现在站出来说,清朝统治的最后十年是中国追寻现代化,也是让现代国家得以发源的十年。那曾是非常有希望的时代。如果革命没有发生,中国可能会更平稳、更早地进入现代化,甚至不太可能在1949年之后被共产主义者夺权。我认为,至少这一次的”双十“,激起了中国的知识分子相当多的深刻的自我反省。

WSJ:似乎对孙中山是个怎样的人,以及中国人民应当如何纪念他有了不同的版本。比如说,最近一部关于他的一生的戏剧就被北京禁演了,但是可以在香港上演。你个人是如何评价他的遗产的?

龙:当革命在武昌爆发的时候,孙中山根本不知道革命爆发了。没有人问他的意见,因为他不是被所有派别都接受的一个人物,当时他是在丹佛做餐厅服务生……但是,革命的领导人认为孙中山有国际声誉,而且可以筹款,所以他们希望他回来。看到台北和北京都把他当做国父,其实很有趣,但是新的证据说明,其实他已经不应再被供为国父。不过,他仍然有魅力。你可以打趣说他疯了。1912年,他在一幅中国地区上画了一个他想建造的巨大的铁路网,100年后,这个网络还是没有建成!他是个疯子,不过你可以因为他的远见而敬仰他。在非常时期,非常之人才会脱颖而出。但是,如果他一直是这个国家的总统的话,那会是个灾难。

WSJ:你认为台湾在促进出现一个民主中国这方面能有所建树吗?

龙:我当然做此想……这是许多中国知识份子共同的感情。台湾已经有一个在运行的民主模型了,尽管不完美,有缺陷,但是它告诉你这是可行的。台湾人作为世界公民,也有责任对中国的进步做出贡献,不仅仅是在经济繁荣的方面,也在帮助中国成为开放和文明的社会这方面……但是,我担心,台湾还没有把中国推向这个方向的时候,所发生的事却是在经济上非常依附于中国,然后它其实变成了一个无能的卫星岛?

WSJ:你认为今天的中国和清朝末期有多大的区别?

龙:把过去六十年和清朝统治的最后十年的现实情况进行对比,这是一种倒退。当中有着巨大的鸿沟。当然,在过去十年中,中国有了巨大的变化。但是100年前已经有了上海股票交易所;你可以是铁路投资方的股东;人们有自己的私人房产;宪法也即将就位……如果你看看那时有多少政党的话,再和今天对比一下,那么现在退步了。

原文:Lung Ying-tai: 1911 Anniversary ‘Awkward’ for China
来源:《华尔街日报》中国实时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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